
今年Sir看到最震撼、真实、有尊严的表演。
一个德国的“花木兰”的故事。
女扮男装,军旅十年,荣归故里。
然而不同的是。
等她解开真实的性别,等来的,是死刑——
罗斯
Rose
主演,桑德拉·惠勒。
斩获今年柏林电影节的最佳主演奖。
几年前的《坠落的审判》让全世界记住了这张脸。
如今,她又把自己的这张脸,开拓出了新的维度。
初看它,你会以为这是一部很先锋的电影。
黑白、极简配乐、镜头也没什么花样。
但再往下,它其实又很像花木兰的故事。
然而我们很少去想。
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故事给她安排的最好归宿是——
“对镜贴花黄。”
恢复成娇滴滴的待嫁大姑娘。
她有机会去扮演其他社会角色吗?
好像不行,因为她虽然战功赫赫,但她仍然是女儿身。
《罗斯》则以一个欧洲真实的历史人物为底本,讲述了女扮男装的下半场故事。
回到了乡村,她做了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继续假扮男人。
确切说是,她只是在用男人的身份,去做一个自由人。
她用战友的身份继承了一笔遗产,开垦土地,雇佣工人,构建自己的家园。
甚至,她还经同村男人介绍,娶了男人的女儿苏珊娜当妻子。
而就当这个故事已经具备了各种戏剧性的冲突时,导演摒弃了所有奇情、传奇的可能性。
没有同性之爱,没有苦命鸳鸯。
正如影片摒弃了色彩,镜头里的世界只有冷冽的黑白。
以及桑德拉·惠勒极其冷静的脸。
可以说,这张脸就是整部电影的精髓——
她女生男相,却从不表现出男人的情绪。
镜头也时常隔着一段距离,没有靠近她的脸。
也就是说,起初观众并不能看到她的内心。
日常干活,她完全不苟言笑。
靠得最近的妻子就在面跟前,她也不紧张,不心虚。
等到不得不行房的时候。
她巧妙利用一些小道具瞒天过海。
没有享受,也更不会有欲望得逞的快感。
她为什么要欺骗?
罗斯和妻子苏珊娜来到教堂礼拜。
在场的所有人都虔诚地唱着圣歌,仿佛在与上帝对话。
只有罗斯,她沉默着。
起初,她的嘴皮子动了几下,随后又立刻闭上,不再张开。
而她的脸上依旧看不到多余的表情。
原因很简单——
她不信。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或许不能简单将罗斯当成“女权先驱”。
她的觉悟更具普遍性——
要用自己的意志,做自己想成为的人。
罗斯召唤着我们今天生活的新世界。
但她这样的“新人”,却被扼杀在了旧时代。
但还有另一层。
要读懂这一层,得先回到那片土地。
三百多年前的欧洲,宗教至上。
电影的开头,就是三十年
宗教战争
留下的遍地白骨。
天主教、新教,双方都举着上帝的旗号参战。
可在罗斯身处的德意志地区,最难分辨的,恰恰就是真正的“敌人”。
双方的军队无论敌我,所过之处,村庄、农田、牲畜、妇孺,都被洗劫一空。
这份“神罚”,是来自于人类自己的。
所以,背叛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上帝,真的就是罗斯的动机?
这只是教会的说法。
法庭之上,罗斯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在中世纪,身为一个女人,就会天生被划为土地领主的附庸,成为生育的工具。
就像她的妻子苏珊娜,把自己嫁出去之后的任务,就是行房、怀孕。
于是,在法官的视角里,她不过是想像自己这样,获得男人的特权。
但罗斯追求的事情在法官看来更无法理解,也更大逆不道。
我不想当一个男人
穿裤子更自由,也只是比女人多一块布
在反神权、反父权之上,是一句轻飘飘的自我认知——
我只是不想参与你们的游戏,不想遵守你们的规则。
所以,罗斯就只是一个有着独特思想的“疯女人”?
不。
所有的女人,或者说所有的权力下位者,都可以这样想。
苏珊娜就受到了罗斯的“蛊惑”。
她是发现丈夫真实身份的第一个人。
罗斯被蜜蜂蜇伤,神志不清,不得不由苏珊娜帮她脱掉了衣物。
然后,她做了什么?
没有尖叫,没有崩溃,也没有告发。
她只是走到窗边,关上了窗。
这时,她也变得像丈夫那样无话。
因为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被骗了”。
而是——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活。
她和罗斯一起盘算,怎么活下去,怎么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她也从刚结婚时那个等待被安排的“小白兔”,变成了女主人。
她们是夫妻吗?
是,也不是。
她们更像一场安静的共谋——
两个女人,形成了一个最小单位的“新社会”。
一个彻底抛开性别束缚的家庭。
对外,她们只需要维持“一夫一妻”的样子。
对内,她们是自己。
她们从没想过要推翻、对抗。
而在权力上位者的眼中,这样的需求太“轻”了。
就像罗斯说的,裤子只是一块布。
法庭、村庄、教会,他们则需要把罗斯的诉求解释为一记重锤。
于是,法官说:
你这就是与现实作对,与必然性作对
你本来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服从
所以现在你的结局,都是自找的
而法官越是慷慨激昂、咬牙切齿,就越证明,他们怕。
罗斯和苏珊娜的家庭,完全符合他们在神的旨意下创立的社会规则。
而她们不仅熟悉这套规则,还找到了它的漏洞——
“我们只需要表现为和你们一样,便可以继续保留内心的真实态度。”
甚至,在这个漏洞里,她们的家庭还真的能健康维持。
行房之后,苏珊娜真的怀孕了,孩子也顺利生产。
生父是谁,从头到尾没有明说。
但蛛丝马迹,都指向苏珊娜的父亲——
他有好几个女儿,却一定要把苏珊娜嫁出去。
可电影偏偏不给实锤。
因为急着解谜的观众,其实都在默认同一件事:
孩子,必须有一对“确定的父母”。
而这,正是“造物主”的逻辑。
孩子没露过几次脸,也称不上是一个有戏份的角色。
导演的意图其实很明确:
在神权当道、父权为底层代码的时代里。
由两个女人生下的孩子,三个人组成的家庭,就是一个系统无法归类的“bug”。
因此,这样的存在所冒犯的,就远不止“权力”了。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那个告发罗斯的人,她的女仆。
她也偶然瞟到了罗斯的性征。
然后,消息散布到了全村。
她为什么要这么揭发?
因为在她自己的人生里,她从来只是工具。
这是家庭,社会教导她的。
唯独在罗斯这里,她有了正常的工作、正常的休息、正常的生活。
罗斯教会仆人们识字,于是他们不会被雇佣合同蒙骗,罗斯帮他们盖房子,让他们能有安身之处,罗斯狙杀山里的黑熊,保护他们的安全。
可知道真相之后,女仆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是在为一个女人工作。
更无法想象,女人,居然可以自由地活着。
就像《被解救的姜戈》里的萨缪尔·杰克逊,在种植园里朝着黑人同胞挥鞭子的黑人管家。
最忠实的看门人,往往就是从被压迫者里长出来的。
插句题外话,关于《被解救的姜戈》的筹拍过程。
电影开拍前,
萨缪尔·杰克逊
几次推掉了导演昆汀的邀约。
理由很简单——
作为黑人族裔里的知名演员,他实在难以接受自己去演这样一个残害同胞的狗奴才。
但在昆汀的软磨硬泡之下,他还是接受了。
不过条件是给自己设计一层厚厚的妆造,最好别让观众一眼看出就是他。
为什么还是要演?
因为昆汀在故事里写下的残酷真相,你没法视而不见。
往往被压迫者,就是更渴望站上压迫者的位置,替那台机器看门。
这就是权力的终极奴役。
所以《罗斯》想要表现的,也不是一个唯一的凶手。
而是一台人人参与的机器。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转动,偶尔会卡死,但转动不会停下。
最后,不得不提罗斯的临终时刻。
她即将被砍掉头颅,奔赴死亡。
而此时镜头的机位、推镜、情绪,甚至情节,都在复刻一部近百年前的默片,《
圣女贞德蒙难记
》。
这部被称为最伟大的默片之一的作品,讲述的也是一个女人被教会审判的故事。
片中,贞德被戴上了一顶稻草头冠。
因为她自称是“上帝之女”,和耶稣一样死前被戴上冠冕,就是对她的嘲讽。
而《罗斯》的结尾,罗斯被戴上了同样的头冠。
只是这一次,不是嘲笑。
是“强迫服从”。
这顶头冠,就是父权与神权秩序给她的最后加冕——
一顶屈辱的、宣告她“失败”的冠冕。
罗斯最终没能活下来。
秩序机器完成了它的仪式。
你看,《罗斯》其实一点都不先锋。
它冷冰冰,也没有什么让人共鸣的口号。
那它在今天的意义何在?
只是把一个三百年前的问题,原封不动递到了我们面前。
并且故事中的罗斯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但并不代表,问题消失了。
相反,还产生了更多新的疑问——
这个机器停下来了吗?
这个难题配资平台查询官网,我们还能回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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